5/23/2026

文革六十周年文选精粹(八):《告别马克思主义》前言

 

告别马克思主义

【编者按】 

        在近现代史上,中华民族最大的悲哀莫过于误入了共产主义乌托邦的历史歧途。百年中国的苦语,来自于《共产党宣言》倡导的激进理念;百年中国的苦难,来自于乌托邦极端化的荒诞实践。
        从毛泽东时代、邓小平时代,以及当下习近平时代,历史的创伤并没有随着岁月流逝而湮灭。正因为此,正本清源、厘清思想源头、反思制度与文化结构、勇于抛弃精神枷锁,仍是中国社会走出转型困局、迈向现代文明的必由之路。
        在本期“文革六十周年文选精粹”中,应克复先生的《告别马克思主义》一书前言,以罕见的思想勇气与深刻的历史洞察,对半个多世纪以来一系列政治运动给中华民族带来的深重灾难进行了系统梳理。作者直面苏俄模式的历史局限,剖析“龙熊共舞”格局下的发展困境,深入反思教条主义理论中的先验迷思与乌托邦缺陷,并尖锐指出长期束缚国人精神世界的政治沉疴与文化痼疾。
        在历史的拐点上,中国究竟需要怎样的“思想换代”?又如何才能真正走向文明、理性与自由的现代化道路?本文不仅是一场痛定思痛的理论反思,也是一份关于民族精神重塑与思想启蒙的时代追问,值得每一位关心中国命运的读者理性讨论、审慎思辨。
        本文作为一家之言,不失为打破“精神太监”文化、重塑民族独立人格的一剂猛药。欢迎广大读者踊跃商榷,共同探寻民族精神与人格重建之路。


《告别马克思主义》前言


应克复

                         

        1949年秋,共产党夺得了大陆政权,接着便对中国社会进行大刀阔斧的共产极权改造,营建了如同久加诺夫所说的“三垄断”的极权制度:权力的垄断,利益的垄断与思想文化的垄断。结果是什么呢?——导致整个中国陷入一种窒息和撕裂的状态:社会断裂,文明断层,百姓断命,知识分子断声,人民遭受的各种灾难罄竹难书!

   现在,“文革”是一场浩劫,早成定论。实际上,整个毛泽东极权统治时期都是对人类文明的一种浩劫——共产主义浩劫!在暴力土改中,200多万地主分子在惨无人道的批斗中死亡或遭之处决,难道不是一场浩劫!在对资改造中,剥夺私人资本,消灭资本家,消灭私人企业,消灭尚处幼年时期代表中国先进生产力和先进生产关系的资本主义经济,难道不是一场浩劫!在农业合作化运动中,剥夺农民土地,消灭两亿个体农户,使农民沦为农奴,一直在饥饿线上挣扎,难道不是一场浩劫!在反右运动中,将三百多万的知识分子以言入罪,打成右派,剥夺他们的正当权利,在长达22年的劳改生涯中受尽凌辱,难道不是一场浩劫!1958年掀起“大跃进”、“共产风”的狂潮,浮夸风、瞎指挥风盛行,导致爆发遍及全国的大饥荒,饿死我同胞达4000余万,难道不是一场浩劫!

   毛泽东死后,“四人帮”覆灭,“文革”告终,此后中国进入了“改革开放”的新时期。这一时期经济获得了复苏和发展,但“三垄断”模式的极权体制依旧,马克思主义为旗帜的意识形态依旧,人民仍被束缚在专制主义的笼子里,离现代化、民主化仍隔着一条长城。“一党专政为体,权贵资本为用”,可称是这一时期的体制特征和治国总纲。这就是“邓小平模式”,或曰“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这一时期,社会贫富分化剧烈,官场与社会各领域腐败泛滥,文化衰微,道德沦丧,环境污染,生态破坏,社会矛盾叠加,各种问题成堆。当今中国,对权势者来说是乐园,对弱势者来说是苦海——他们买不起房,看不起病,上不起学,养不起老……因此,有学者认为,邓小平模式统治下的中国,同样是“浩劫”的继续。至今,许多国人尚未认识这一点。

   苏联、中国的历史足以证明,凡是以暴力、恐怖和谎言所推行的共产主义实验,都是对人类文明的一场浩劫!

   由此可见,马克思主义决不是救国救民的一条新路,更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普遍真理”。马克思所倡导的“暴力革命”说,“共产灭资”说,“阶级专政”说,给中国社会带来的是政治、经济、文化与道德的全面衰退,这是中华民族有史以来最大的不幸。可见,马克思主义是误国主义,害国主义。

   毛泽东提倡“走俄国人的路”,在中国复制“列斯模式”,但俄国人的路与列斯模式,其思想源头是马克思主义。无论苏联和中国以强力所推行的社会主义,其祖师爷都是马克思。因此,要清除苏联模式对我们的毒害和伤害,必须追根溯源到马克思的思想。本文集取名为《告别马克思主义》,其意在此。

   有人认为,20世纪初期传入中国的不是马克思主义,而是列宁主义。言下之意,列宁主义与马克思主义是两回事。笔者认为,列宁的思想和马克思的思想确实存在着一定的差别,但是,这种差别,是源和流的差别。相对于19世纪末第二国际社会民主党的思想,列宁所坚持和发扬的思想是马克思的正统思想,如暴力革命说,无产阶级专政说,剥夺资本、消灭私有制说等。马克思的这些基本主张到了恩格斯晚年,特别是在第二国际社会民主党领袖那里,已作出了重大修正,使社会主义运动适应资本主义当时的实际情形而获得社会的认同。列宁作为马克思主义的原教旨主义者,捍卫并发展了马克思那些不切实际的错误思想,并痛斥第二国际领袖是修正主义者,是马克思主义的叛徒。列宁以马克思的错误理论改造俄国,结果将俄国带入了陷阱。中国的不幸同样在于,坚持与奉行马克思那些错误教条,将之定格为“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普遍真理”,在半个多世纪中追随列宁和斯大林,并将民主社会主义视为异己,痛加批判。结果呢,毛泽东同样将中国带入了陷阱。现在已经清楚,为恩格斯和伯恩斯坦所奠基的民主社会主义,其密码是:民主(权力共享)的依靠资本主义(财富共享)的社会主义。而为列宁和毛泽东所实践的马克思早期的社会主义,其核心是:专制(权力垄断)的共产(财富垄断)的党国社会主义。亊实证明,西欧各国的社会民主党为我们开辟了一条通向社会主义的正确道路。

   必须声明,对苏俄模式思想源头的清理,并非要马克思对苏联、中国等国家在实施共产极权主义过程中所发生的种种灾难性后果承担历史责任。马克思与列、斯、毛的历史角色以及在历史上所起的消极与破坏作用,必须加以区分。

   马克思是一位激情万丈的思想者,是同情社会中的弱势群体即无产阶级的公共知识分子。他只是对如何改造资本主义、建立共产主义提出了先验性的设想和理论论证。他一生的主要精力付诸于著书立说,而不是组织政党,领导革命,夺取政权,建立共产国家。而列、斯、毛是革命活动家,其一生的主要精力在于秉承马克思的先验理论,不顾客观条件和实践后果,以血腥暴力的手段横加推行。

   在推行马克思的空想共产主义过程中,他们也提出了自己的一些理论。如,列宁关于落后国家可以超越资本主义进行社会主义革命的理论,斯大林顺理成章地提出一国可以建成社会主义的理论,毛泽东则企图在“一穷二白”的中国“跑步进入共产主义”。此外,列宁还提出了“严格的集中制”;他将“无产阶级专政”的概念法西斯化,说无产阶级专政“是由无产阶级对资产阶级采用暴力手段来获得和维持的政权,是不受任何法律约束的政权”。“采用暴力手段来获得和维持”,又是“不受任何法律约束”,掌握这种国家政权的政党,完全就是一个犯罪团伙!当然,这样的犯罪团伙比社会上的犯罪团伙对社会所造成的危害要严重千倍、万倍,乃至几万倍!它可以对整个社会造成恐怖,它可以将千万无辜公民打成阶级敌人,它可以有恃无恐、肆无忌惮地滥用权力(因为各种反对力量被它消灭殆尽,各种对它不利的舆论和言论被它收拾得干干净净),它可以对民主、自由、人权、法治这些人类文明成果加以践踏、横扫,乃至完全的毁灭。这种共产极权国家,弥漫着暴力、恐怖与谎言,堪称人间地狱并不为过!总之,马克思与列、斯、毛各有各的账,清理马克思的思想并不是要忽视列、斯、毛的对人类犯下的滔天罪行。

   马克思主义在国内外至今尚存一些信徒,因此有必要指出它的两大缺陷:

   缺陷之一,马克思主义是反人类文明传统的。

   “两个决裂”众所周知:与传统的所有制关系彻底决裂,与传统观念彻底决裂。似乎很革命,却是人类文明发展中的一种异质文化。具体地说,它是十九世纪中叶产生的反叛近代西方文明的一种异质文化。譬如,近代西方崇尚人的个体价值,信奉天赋人权,确立了以人的权利为本的文化,无论国家制度设计(宪政),法律体系建构(维护个人权利),各种文化形态内容,无不体现权利为本、权利至上的文化模式。而马克思从阶级观念出发,宣扬阶级利益至上,驱使人的权利靠边。他的阶级斗争、暴力革命、无产阶级专政的一套理论走到了权力为本这一端,形成了与权利为本相对立的异质文化。

   再譬如,马克思极力主张消灭私有制,推行公有制,因而构成同维护财产私有制的西方传统文化相对立的又一异质文化。幸运的是,由于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在西方社会早已坚如磐石地确立于人们的心中,马克思的这一乌托邦召唤在西方社会因而没有引起哪怕是涟漪式的回响。再譬如,西方社会有着悠久的法治传统,近代以来,又一一诞生了以保障公民权利为宗旨的宣言书——宪法;可马克思视这些法律体系如同敝屣,因为这些法律无不是维护资本主义制度、维护资产阶级利益的利器,无产阶级革命的前提恰恰是要废弃这堆资本主义的法律制度。

   这样,马克思主义就代表了反法治文明的异质文化。马克思的权力为本文化、反私有制文化、反法治文化等异质文化,对中共、对毛泽东等领导人产生了深刻影响;1949年后的共产政权下,成为重塑中国社会、治理国家的指针,造成旷世灾难的严重后果!

   缺陷之二,马克思主义是先验主义的。

   马克思提出的关于资本主义社会发展趋势的预测(如认为西欧各国必然爆发普遍的无产阶级推翻资本主义制度的革命,无产阶级的胜利和资产阶级的灭亡是不可避免的……),关于未来共产主义社会的一些设想(如消灭私有制,消灭剥削,消灭阶级,消灭国家,甚至消灭社会分工,消灭市场,消灭商品与货币,国家掌握全部生产工具和生产要素,统一组织生产,统一分配生活资料,消费品实行按需分配……),都是先验主义的,是未经实践检验的假说,因此,不是科学的。当然,先验的假说,也可能有正确的成分,也可能是真理,但前提是必须经过实践的检验。经过实践检验得到了证实,便是科学的。经过实践检验得到了证伪,便是非科学的。先验的假说,既未经实践检验证实,也未经实践检验证伪,怎么能说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普遍真理呢!

   如何认识马克思主义,实际上是个老问题了。就在马克思主义刚刚进入国门之初,就发生了一场“问题与主义”的争论。争论在新文化运动的两位领军人物,陈独秀与胡适之间进行。以此,使两人在文化追求上分道扬镳。胡适师从美国哲学家杜威,接受的是实验主义(不是实用主义)的哲学理念。胡适认为一种主义一种理论是否正确,必须经过实验,未经实验的一切主义和理论都不能承认它是科学的。用这个观点来看待马克 思主义,自然不能轻易承认马克思主义是科学真理。胡适因此没有接受马克思主义,提出“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这在后来成了胡适的一句名言,它一度遭到大陆中国人的唾弃,却是正确对待马克思主义的先知。

   与胡适相反,陈独秀是当时知识分子中热烈欢迎马克思主义的代表。陈独秀的革命激进主义与马克思企求创造一个新世界的理想主义一拍即合。在苏俄与第三国际的策划下,他创建了中国共产党,积极将马克思主义付诸中国社会。从那以来,马克思主义感召无数中国知识分子和工农大众走上共产革命道路,而胡适对马克思主义的理性态度一直不能为中国知识界中的激进分子所理解。

          1949年之后,胡适这种对马克思主义的怀疑精神受到中共批判势所必然。可是,陈独秀与胡适对马克思主义的不同态度,谁是谁非呢?回首这段历史,今天,我们是否可以做出一个拨乱反正的结论:胡适是正确的,陈独秀是错误的。因为,马克思主义经过苏联、东欧、中国等国家的实践,无不造成灾难性的后果,其失败早已定局。可这一理论的影响,尚有余波。为了从认识论层面深知人类如何陷入这一泥潭,又明白如何走出迷途,以科学、理性态度重新审读马克思主义著作,以求找出马克思主义的种种误区,必有裨益。

   美国《人事》杂志(Human Events)曾邀请一些著名学者组成一个评委会,评比出1920世纪世界“十本最有害的书”。评比结果是:《共产党宣言》排名第一,希特勒的《我的奋斗》第二,《毛主席语录》第三,《资本论》为第六。马克思一人就有两本著作入选。

   学者们给《共产党宣言》和《资本论》的评语是:“《共产党宣言》催生出了共产党,而《资本论》是马克思继《共产党宣言》之后,为无产阶级提供的又一理论武器,它将资本主义列为人类社会的罪恶阶段,号召全球无产阶级革命,预言资本主义必然灭亡。但极具諷刺的是,历史见证的是20世纪末东欧共产国家的崩溃和苏联解体,也见证了21世纪的东方大国大搞资本主义市场经济,‘资本家’都变成贪官又回来了。”

   今天,要从马、列、毛的思想桎梏中挣脱出来,尚有多重之难。一则,马克思主义仍是当局的思想旗帜,马克思主义作为党国的指导思想,入宪又入中共的党章,即使从学术层面分析其种种错误,不免被指责为异见人士而可能遭遇一定的风险。二则,经过一个多甲子年的思想控制和各种方式的说教,从马主义到毛思想,已神化为一种称为“党文化”的宗教教义,渗入国人的骨髓与神经,要改变这种已经固化定型的意识形态,实在是很难的事。三则,中国人大都有明显的人格缺陷,具有“独立之人格,自由之思想”的健康人已极为稀有。完全的“健康人”应包括四个方面的健康:生理健康,心理健康,思维健康,人格健康。尤其是人格健康,在中国只是少数人才具备的品格。中国人喜欢做奴才是我民族的劣根性。要清理马克思的思想,熟悉他的理论是一个基本条件。

   具备这一条件的在中国不在少数,但为什么至今对马克思主义难以作出科学的评价呢?这是因为要做到这一点,还需要智慧和担当,即需要有健康的思维和健康的人格;正是这两条,使许多人宁肯守旧而不敢创新。最近,黎鸣先生提出“太监文化”的新概念。他认为,中国古代宫廷中的太监,阉割其肉体,失去了“性”和“生育”的能力。称为“肉体太监”。值得重视的是,中国直到今天还存在一个庞大的“精神太监”的群体。为了在专制统治下求得生存的一席之地,这一群体中的每一个个体,其精神、灵魂、人格遭到阉割,因而失去了精神的再生能力,民族的创新精神也就日渐钝化。黎鸣先生强调,这是中国的“国难”。所以,要超越马、列、毛的思想体系的藩篱,有一个改造与重塑国民性的艰巨任务,有一个思想启蒙的艰巨任务。

   本文集可以说是一个尝试。凭着对中国文化现代化的向往,经过十几年的思考与研究,遂陆续撰写出清理马克思思想的系列文稿。文稿除了分析指出马克思思想中先验性、空想性与反人类文明传统的基本错误与不足,还探讨如何走出马克思的理论误区,以甩掉套在中国人身上的精神枷锁,使中国走上一条健康、明媚的发展道路。这是一次深刻的思想变革,它要重塑民族的文化模式,改造民族的思想结构,是比建造三峡大坝、南水北调、航母、太空飞船等工程不知要艰难多少倍的工程。拙文作为一家之言,提供给文友参考,共切共磋,更新民族的精神境界。

   笔者幼年时代就在“党文化”的渲染中“成长”。 大学期间(1959-1964)又受了马列主义的“专业训练”。 那时称马、列的著作为“经典”, 大家都当作“句句是真理”来加以领会和消化的。这些文章也是对自己过去接受马列教条的思想洗礼。

   由此我想到,“思想换代”这一新概念。所谓“思想换代”,就是一种曾经占主导地位的主流思想(或曰统治思想)在一个阶段的实践中由于不断遭到挫折,被证明是一种错误的伪学说,因而被人们所抛弃;在痛苦的教训中人们才接受以往曾遭否定、批判的思想体系,这一思想体系在文明世界数百年的实践中,证明是具有普世价值的人类共同的精神财富。

   毋庸说,在中国,这里所指的“曾经占主导地位的主流思想”就是马克思的共产主义,以及由此派生的列、斯、毛主义。这里所指的“以往曾遭否定、批判的思想体系”就是自由、民主、人权、法治这套普世价值理念。因此,这里所说的“思想换代”,就是以人类的普世价值取代马克思主义这个与人类文明背道而驰的异质文化。

   这个思想换代,看来至少需要一百年:19492049年。大概说来,毛泽东时期马克思的共产主义占有绝对统治地位;进入后毛时期,马克思的共产主义退居相对统治地位了,共产主义开始衰落。大概说来,要到信仰马克思主义的几代人(至少是三代吧)离开世界之后,才会结束“思想换代”的历程。这一百年,现代化、民主化进程被打断、延缓了,其中蕴含血的教训太多太多,太值得记取了!

 

      

5/17/2026

文革六十周年文选精粹(七):论极权下的“接班人”陷阱 ----- 反思“林彪九一三事件”

 


文革六十周年文选精粹


The Trap of Supreme Power Transition

— Reflections on the 50th Anniversary of the September 13 Incident


吴称谋 | Wu Chenmou


前言


“九一三事件”作为“文化大革命”时期最具震撼性的政治事件之一,不仅宣告了毛林政治联盟的彻底破裂,也象征着个人崇拜与“接班人政治”神话的崩塌。从林彪由“亲密战友”骤然沦为“逃亡叛徒”,到毛泽东晚年接班政治的全面失控,这场事件所折射出的,早已不仅是个体命运的悲剧,更是极权政治结构内在危机的一次集中爆发。 

六十年后的今天,重新反思“文化大革命”与“九一三事件”,并非为了延续仇恨,也不是为了简单地否定历史,而是希望从历史废墟中汲取教训。一个民族如果不能正视自身曾经的苦难,就难以真正走向成熟;一个国家如果不能建立稳定、文明、法治化的权力交接机制,也难以避免历史悲剧的循环重演。

近年来,围绕中共高层的持续震荡,军方权力结构变化的种种传闻,特别是张又侠和刘振立事件,再度引发各界对于最高权力交接问题的持续关注与思考。

研究历史的价值,不仅在于打破旧的神话,而更在于防止出现新的神话;不是歌颂权力,而是警惕权力。唯有尊重制度、敬畏人性、保障自由,并让权力受到真正的约束,一个社会和国家才可能逐渐走向理性、文明与长治久安。


论极权下的“接班人”陷阱 ----- 反思“林彪九一三事件”


吴称谋


从晚清皇帝签署《退位诏书》并很快沦为一张废纸开始,缺乏契约精神的中国社会,便很快就跌入最高权力交接纷乱失序的陷阱。时至当下,中国大陆依旧没有走出这个历史困境。一百多年来,深陷其中的每一位当权者,几乎都很难经得起历史考验,更遑论功垂竹帛。其根源在于:在极权政治体制之下,任何身陷权力酱缸之中的人,都很难做到公正为官、坦荡行事、清白做人。

最高权力是国家政治的核心,是产生权斗欲望、陷入内乱的一剂猛药。曾经慈禧太后为了夺取权力,先后毁掉四位满洲皇帝,最终扶持一个三岁孩童成为末代傀儡皇帝。慈禧害怕死后被光绪皇帝报复,临死前两天毒杀了光绪。满清政权最终毁于慈禧宫廷权斗之手。

历史进入民国时代,袁世凯称帝,孙中山等人仓促地发起“二次革命”起兵讨袁,破坏了通过议会和平解决问题的政治氛围。因为失序的权力斗争,早期中华民国几乎毁于孙、袁二人之手。中华民国在大陆期间,毁于外敌入侵,军阀割据,派系斗争。国共内战后期,蒋介石嫡系与李宗仁桂系之间的内斗,使得国民党政府错过和谈机会,从而彻底丢失了大陆。 

从此之后,中国政治力量彻底失去平衡,国家长期陷入海峡隔离、国共分治、一中两府的历史局面。由于无底线的内斗思维,国共两党始终无法坐下来坦诚谈判,最后只能枪杆子决定一切。经过自相残杀与生灵涂炭之后,历史却在几十年后又回到了曾经的政治原点。

因为“你死我活”的权斗意识,以及“成王败寇”的文化心理,很难让失败者有最起码的人权保障和人格尊严,从而无法实真正意义上的战后和解。因为北京政府与台北政府既无停战协议也无可操作的统一方案,使得海峡两岸至今依旧处于战争状态。什么时候,中国人能从“一山不容二虎”到“一山二虎共治”的观念转变,中国的文明政治就算开始了。

此后,毛泽东效仿“教师爷”兼“祖师爷”的斯大林搞个人独裁和政治迫害。一系列政治运动及中共内部权斗,使得中共党内外原本可能形成的制衡力量几乎完全瓦解。正因为斯大林的独裁对毛泽东产生了深刻而致命的诱惑,使得其最终选择了“别了,司徒雷登”,并一定要与民主灯塔的美国彻底切割。单极化权力模式使得中共建政后的前三十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毁于毛泽东之手,中华民族殇于共产党之治。 

“九一三事件”是一场中国最高权力交替的历史悲剧,事件的两个主角----毛泽东和林彪最终都成为了彻底的失败者。林彪以几乎灭门的结局收场,毛泽东以遗臭万年,妻侄锒铛入狱而谢幕。所谓“文化大革命”,本质上是毛泽东为重新攫取最高权力而引发的一场“祸起萧墙”的全国性浩劫。它既与真正意义上的“文化”无关,也与“革命”背道而驰,更像是一场以革命之名发动的反革命政治内乱。

毛泽东极善于以冠冕堂皇的语言包装权力斗争,强行将权斗与“文化”相捆绑,将内乱与“革命”相对接。更具讽刺意味的是,他以“人民”的名义,行个人独裁之实。极权主义最致命的陷阱,恰恰在于:独裁者往往试图以卑劣的手段去塑造所谓美好的世界,以邪恶的方式去追逐高尚的目标,以虚幻的理想去遮蔽专制统治的罪恶。希特勒,斯大林,毛泽东、波尔布特,卡斯特罗,齐奥塞斯库,金日成莫不如此,都未能摆脱这一极权逻辑。

林彪近乎宗教式的吹捧,使得毛泽东一度成为神话,促使毛泽东犯下了千古大错而成为史上罪魁;毛泽东对林彪的宠辱,使得林彪全家从云端坠入冻土荒原,甚至牵连很多无辜下属。没有林彪的全力支持,毛不会犯下如此滔天罪恶;没有毛的逼迫,林立果不会走上刺杀毛的道路,林彪不也会走上不归之路。这种互为因果、彼此缠绕的政治逻辑,最终将双方都拖入毁灭的深渊。 

事实上,林彪最初似乎没有积极意愿成为所谓的“接班人”,而是被毛泽东一步步推到了政治舞台的最前沿。据传,周恩来还亲赴辽宁大连,对林彪进行劝说和动员。然而,一旦被推上神坛,林彪便不甘心只做一个“过场角色”或“政治配角”。而毛泽东选择林彪作为接班人,本质上只是希望他充当权力体系中的“二传手”,而非真正意义上的继承者。林彪却不愿永远受制于毛,只做一个“儿皇帝”。毛林之间由此产生根本裂痕,最终走向鱼死网破、玉石俱焚的结局,也为“九一三事件”的爆发埋下了深层祸根。更值得注意的是,林彪事件之后,毛泽东并未真正汲取接班人政治的教训,而是在华国锋身上故技重施。最终,他自己也落得孤家寡人、众叛亲离的结局。毛尸骨未寒,其“家天下”的政治幻想便迅速破灭。

相比之下,毛泽东甚至还不如袁世凯具有反思勇气和反省修为,他也没有晚年陈独秀对马列主义的清醒判断和思想检讨。1916年,袁世凯临终之时曾对称帝之举深感悔恨,自我反省道:“恨只恨我,读书时少,历事时多。”他还公开抱怨:“杨度误我!” 然而,1976年,六十年后的毛泽东还羞羞答答地做临终托孤的帝王政治把戏。毛的一生,始终未能真正走出早已崩塌的帝制旧梦。

毛泽东始终没有活出一个现代人的精神风采,更不具备一个现代领导人的战略思维、政治眼光和全球视野。某种意义上来说,慈禧是一个活在十九世纪的半新半旧的人物,而毛是一个活在二十世纪的旧式人物。慈禧尚且勇敢地发起了洋务运动,支持左宗棠收回新疆,再次统一了中国;毛却愚蠢地搞共产农奴运动,丝毫不爱惜国土和国民,却贪图安逸和痴迷权斗而不收复海岛,得而复失藏南地区。毛主动割让长白山以东的土地给朝鲜等,不敢要回被黄俄侵占的领土,分裂了中国。毛泽东既缺乏慈禧发展实业的务实精神,更没有袁世凯的临终忏悔和反省的勇气;既没有孙中山相对超然的政治气度,也没有蒋介石对人才和制度建设的重视。

毛泽东在临死前,“五人帮”丧心病狂地折磨死了形如枯槁的总理周恩来,设计陷害死了行将就木的总司令朱德。毛给钦定的临时接班人华国锋留下遗训:你办事,我放心,有问题,找江青。毛的真实想法是:他死后,经华国锋短暂过度,让江青继位掌舵,再在合适时候由江青传位给毛远新。毛企图熊掌和鱼都要兼得,既不愿背负“复辟家天下”的骂名,又想红朝有 “权力世袭”的最终结局。

毛始终迷信自己死后,“权威不衰,路线不倒,英名不损”,他再次犯下当年对待“林彪接班人”的错误,只希望华国锋当一个“二传手”的角色。结果日中则昃,月盈则食,极则必反。历史的循环很快再次上演,华国锋最终迅速转向并发起反戈,毛泽东晚年苦心设计的权力布局,也随之土崩瓦解。 

简单从“接班人政治”的角度总结,毛泽东晚年的权力布局,几乎演变成一场不断复制“叛徒”与“清算”的历史循环。

第一个接班人刘少奇,因一句“人相食是要上书的”, 深深刺痛了毛泽东的敏感神经。这句话不仅触及“大跃进”时期严重饥荒的人道灾难,更成为毛心中挥之不去的一块心病。自此之后,毛的政治心态开始发生根本变化。他越来越担忧历史清算,越来越害怕个人责任被追究,于是试图通过重新发动群众运动来转移矛盾、洗刷罪责,并将一切问题嫁祸于他人。“文化大革命”在某种意义上,正是在这种政治焦虑与权力恐惧中被发动的。最终,刘少奇被打成“叛徒、内奸、工贼”,含冤而死。

第二个接班人林彪,则从根本上动摇了“文革神话”的合法性。林彪曾是毛泽东个人崇拜最狂热的塑造者,却最终以“九一三事件”轰然坠落。林的出逃与死亡,不仅使文革内部权力斗争彻底公开化,也让毛泽东的“神圣形象”第一次遭遇巨大裂痕。从那以后,毛的神话实际上已经开始崩塌。而林彪本人,也最终被毛塑造成了“叛徒”。

第三个接班人王洪文,则是“文革造反派”中被快速拔高的代表人物。依笔者看来,他更像是一个依靠政治运动上位的“阿斗式人物”,缺乏真正的政治能力与治理经验。其崛起,本身便是文革混乱政治的产物。随着毛泽东去世与文革结束,王洪文很快失势,并被投入秦城监狱,最终以囚徒身份收场。

第四个接班人华国锋。他与叶剑英、汪东兴等人联手发动宫廷式政变,一举终结了“五人帮”及毛家派系的政治命运。毛泽东去世后不久,华国锋实际上迅速成为毛左阵营内部最致命的“反叛者”。在江青等人眼中,华的转向与背叛,无异于对毛晚年政治安排的彻底否定。

第五个潜在接班人江青,则成为“五人帮”中最具悲剧色彩的亲历者之一。她不仅亲眼目睹“毛左路线”的终结,也亲历了毛家政治梦想的全面崩塌。最终,江青本人亦被整个中共体系视为“叛徒”与“罪人”。

纵观毛泽东晚年的接班人政治,可以发现一种极具讽刺意味的循环:几乎每一位被毛选中的“接班人”,最终都被打成了“叛徒”;而每一个曾经最忠于毛的人,也往往成为后来反噬毛政治体系最关键的角色。极权政治最大的悖论之一,便在于它无法真正建立稳定、合法、可持续的权力交接机制。个人权威越被无限拔高,制度便越脆弱;领袖越试图掌控一切,最终越难控制结局。

另外,中共九大正式确定林彪为接班人之后,毛林曾经有过一次耐人寻味且堪称诡异的谈话。毛泽东试探性地问林彪:“小张作为你的接班人怎样?” 此处的“小张”指的是张春桥。林彪被毛泽东问的毫无思想准备,竟然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可笑的是,张春桥的历史并不干净,曾经也是一个“叛徒式人物”。在笔者看来,如果林彪当时能够敏锐识破毛泽东真正的政治意图,并顺势回答“我看贤侄远新更合适”,迎合毛潜在的“家天下”构想,从而能够保住自身地位,保证与政治安全。正因为毛没有从林那里得到自己期待中的回应,毛对林的态度开始发生深层变化。这场看似平常的谈话,后来反而成为毛林关系走向破裂的一次关键转折。

最后总结,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接班人尽成叛徒”的历史循环,其根本原因在于:毛泽东晚年的政治路线,已经逐渐背离了中共早期的革命理想与建党初心,也偏离了许多革命先烈最初所追求的国家目标与社会愿景。

当革命逐渐异化为个人崇拜,当政党政治演变为领袖个人意志,当国家机器被卷入无休止的权力斗争时,“接班人制度”本身便失去了正常运转的基础。于是,毛亲自选定的接班人,几乎无一例外都陷入悲剧命运:不是被打倒、被清算,就是被贴上“叛徒”标签,最终黯然收场。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在高度个人化的极权结构中,“忠诚”本身往往并不可靠。今天最忠诚的人,明天可能就会成为最大的威胁;今天被塑造成“亲密战友”的人,明天也可能被定义为“野心家”与“阴谋家”。在缺乏制度制衡与法治保障的权力体系中,政治信任无法建立,权力交接无法稳定,个人命运也只能随着最高权力者的情绪与猜疑而起伏。

因此,“九一三事件”不仅仅是林彪个人的悲剧,也不仅仅是毛林决裂的结果,它更是一种制度性危机的集中爆发。其背后所折射出的,是个人独裁与接班人政治之间难以调和的深层矛盾。

最终,“文化大革命”以失败告终,“继续革命”的神话也随之破灭。无论是毛泽东本人,还是林彪、“四人帮”,乃至整个文革体制,都没有真正的赢家。历史留下的,更多是关于权力失控、制度失衡以及民族代价的沉重教训。

    

赋诗一首:

《九一三事件》  

文攻武卫造神忙,一朝钦封并肩王。

夺权图谋家天下,闹腾神州太癫狂。

问鼎逐鹿死谁手,折戟沉沙漠北亡。

文革破产无赢家,毛死江囚举国欢!



5/08/2026

文革六十周年文选精粹(六):西式院校拆解,文明火种熄灭

 


编者按:

    一个社会的成功转型,往往需要数代人的接力探索和百年以上优秀文化基因的引入、嫁接与培育。

    自一八四〇年,鸦片战争叩开古老帝国之门后,西方近代文明与现代教育体系逐渐进入中华大地。燕京大学、圣约翰大学、金陵大学等一批具有西式教育传统的高等学府相继建立,为现代科学精神、人文思想与自由学术的传播提供了重要土壤。

    然而,百年中国最大的遗憾之一,莫过于中共建政之后,那些具有现代大学精神的院校被强行拆解、改组,大批教授被迫接受持续而严酷的“思想改造”。许多学者不仅失去了独立学术空间,也逐渐丧失了主体人格与精神自由。原本正在形成并初具规模的现代学术传统,由此遭到毁灭性打击。此后几十年,西方优秀文化的火种被连根铲除,东西方文明的交流与互补从此断裂。

    如果那些西式院校体系能够得到相对完整的保留,上世纪八十年至今的数十年间,是否还会出现大规模的海外留学潮呢?中国社会的现代化转型,又是否会长期陷于曲折与停滞呢?中共权贵的子女们,有必要想方设法且又争先恐后地留学欧美吗?这些惨痛教训,至今仍值得国人深思。

    日韩、台港澳、新加坡等地的发展实践证明:越是自由开放的社会,越能够较好地保存传统文化,并使其在现代文明框架下获得新的生命力;而真正有活力的文化传承,也必定建立在思想自由、学术独立与人格尊严之上。


 名校名教授是怎样被“思想改造”的 ?

---- 《故国人民有所思》序言

邵燕祥

        没有真相就没有历史。这本书在上世纪50年代初至60年代中(即所谓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发动之前)的历史背景下,写了九位有代表性的全国一流教授、学者、专家的生存处境。其中除任职北京农业大学的蔡旭和北京师范大学的陈垣两先生外,冯定、王瑶、傅鹰、贺麟、马寅初、汤用彤、冯友兰几位先生都是北京大学这个“天子脚下”的台风眼里人。按照毛泽东的习惯说法,他们都是“头面人物”,故他们的经历有相当的代表性。尤其难得的是,虽然事隔五六十年,却非道听途说,乃是根据当时官方材料的记录。姑不论对相关情况的表述(包括当事人的一句玩笑半句牢骚)因来自巨细无遗的层层报告,而是否或有失真之处;至少其中对人、对事的判断、定性以及处理意见等等,的确见出各级党委当时当地的真实立场和态度。由此复原的旧日景观,便不同于“往事如烟”、“流年碎影”一类个人记忆,而具有历史化石的意味。史贵存真,这是我们可以据以回顾那一段岁月,并从中得出相对接近真相的认知的前提。

5/03/2026

文革六十周年文选精粹(五):澄海文革博物馆祭文

文革六十周年祭


编者按:


一九六六,岁在丙午,劫难骤起,十年风暴席卷神州。生灵涂炭,斯文扫地,古今良俗一朝倾覆;群氛炽烈,暴戾横行,上下秩序顷刻紊乱。

六十甲子既周,尘埃未定,记忆犹存。所谓的“前后三十年互不否定”,历史固难尽掩,叙述岂可重写?唯以冷静之心回望,以诚实之态反思,方能使“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不致沦为空言。

当下之世,纪念与反思、遗忘与追问,仍相互激荡。惟愿读此祭文者,能守耿耿之心,不为浮饰所惑,不为喧嚣所蔽;于回望中明史鉴,于记忆中立根基。


《文革博物馆祭文》

秦晖撰


        公历六六,岁遘丙午①;破月之厄,十年箠楚②。屠群黎于永州③,掘圣坟于曲阜。狴犴积冤④,遍九州而腥膻;干戈寻仇,化五湖为血浒⑤。

        从“走资派”到“造反派”,官民皆遭涂炭,任“反革命”或“老革命”,左右孰逃粪土。遍砸“封、资、修”,尽扫“洋、名、古”。弃精华兮尽毁黄钟,扬糟粕兮不如瓦釜⑥。

        六艺荒疏⑦,斯文泰斗不堪扫地;百业萧索,胼砥耕夫难忍枵腹⑧;狂飙所至⑨,神州蒙辱;韩山潮海,亦被其蛊。吾民何辜,遭此荼毒⑩。哀哉,呜呼!

        丙辰否泰,戊午维新⑾,拨乱反正,激浊扬清。赋旧邦予新命,还阳春以破冰。大厄既脱而小康可期,前事毋忘兮后世为警。冰冻三尺非旬日之寒,筑楼九仞岂数斧之斤⑿。

        摸石而始试水,夫激流非涉礁可渡,清污而必溯源,惟反思乃过河梁津⒀。嬴缪之罪,罄丛竹而难书,黄鸟之哀,岂一碑而可铭⒁。启山林以开筚路,滥孤觞而非独醒⒂。

        愿我来者,耿耿其心。


公元二零一五年乙未新春吉旦


注释:


① 遘(gòu):1.相遇;2.通“构”,构成,造成。丙午:农历丙午年即公历1966 年。

② 破月:破月就是某一属相在某月受难,人如果在该属相年生于该月就叫破月。这里指文革十年灾难。

③ 箠(chuí):木棍。楚:荆杖。箠楚为古代打人用具,引申为杖刑的通称。群黎:万民,百姓。永州:文革时期为零陵地区。1967 年夏秋之交,零陵地区的道县及周围数县市发生了一场震惊世界的大屠杀,被杀者九千余人,官方称之为道县文革杀人事件。

④ 狴犴(bì àn):龙九子之一,排行第四,平生好讼,借指监狱。⑤ 浒(hǔ):离水稍远的岸上平地。

⑥ 黄钟:我国古代音韵十二律中六种阳律的第一律。瓦釜:陶制的炊器。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语出屈原《楚辞·卜居》,比喻有才德的人被弃置不用,而无才德的平庸之辈却居于高位。

⑦ 六艺:1.六种技能:礼、乐、射、御、书、数;2.指六经:《易》《书》《诗》《礼》《乐》《春秋》。

⑧ 胼砥(pián zhī):也作胼胝,指手掌足底因长期摩擦而长出的老茧。形容受尽肌肤之劳。枵腹(xiāo fù):空腹,指饥饿的人。

⑨ 飙(biāo):暴风。

⑩ 荼毒(tú dú):荼,一种苦菜;毒,螫人之虫。比喻毒害,残害。

⑾ 丙辰:农历丙辰年即公历 1976 年。戊午:农历戊午年即公历 1978 年。否泰:即否极泰来。维新:指改革开放。

⑿ 仞(rèn):古代的长度计量单位。斤:砍削,砍杀,这里的意义同“功”。

⒀ 梁津: 桥梁与渡口。

⒁ 嬴缪(yíng miào):即秦始皇。黄鸟:《黄鸟》为《诗经·秦风》的一篇,指万民百姓。

⒂ 筚路(bì lù):柴车。筚路蓝缕,驾着简陋的车,穿着破烂的衣服去开辟山林。形容开创新事业的艰难。滥觞(làn shāng):指江河发源处水很小,仅可浮起酒杯,用来比喻事物的起源、发端。



文革六十周年文选精粹(四): 塔园的良心

 

被遮蔽的文革博物馆

编者按:

文革六十周年祭,民间博馆被埋废。广东澄海,曾有一座对抗遗忘的“孤岛”——塔园文革博物馆。作为中国大陆唯一以此为主题的纪念空间,其石碑、刻字与展板在数年前被大规模遮蔽乃至铲除。

该馆由彭启安先生倡议筹建,其核心旨意在于“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当权力的涂层覆盖石刻上的姓名,当宣传的图像遮蔽历史的伤痕,这种物理层面的“清除”,终究无法抹去那十年动荡给亿万家庭带来的真实伤痛。试图抹平历史的短视,无异于对苦难的再度加害。

良知无法掩埋,良心不可泯灭。历史的解释或许一度被垄断,但民族的记忆与良心难以长久沉默。一个成熟而自信的民族,应有直面自身伤疤的勇气。对博物馆的强行遮蔽,或许暂时维持了表面的“和谐”,却也在无形中切断了社会从历史中汲取教训、凝聚共识的路径。

塔园图文虽隐,良知刻痕犹在,初心召唤永存。


《塔园的良心》

方展伟

(一)

        几次,我几乎忍不住要去拥抱他。那都是因为他不经意间说的几句话和当时流露出来的表情。中国人比较含蓄,轻易不会想要去拥抱一个人。除了亲密的爱人和自己的孩子。由于缺乏文字上的表达能力,很难去还原描述这种场景和心情,就是一种瞬间的内心触动。事后,我有时也会为自己的这种感动而欣慰。因为我觉得这个社会能够感动人的事已经极少,能够被感动的人也已经不多。我对许多事情已经麻木,例如腐败,那些巨额数字本应触目惊心的,现在已经完全没有感觉了。而有时有些事我还能被感动,可以说明我还没有完全麻木不仁。

 

5/02/2026

文革六十周年文选精粹(三):母亲的勋章与文革的噩梦

解放勋章
                                                            

编者按:

“文化大革命”结束至今已逾半个世纪。历史真相早已大白于天下,其基本事实与主要责任,学界与社会已形成清晰的共识。关于文革的研究成果与史料整理早已汗牛充栋。文革爆发60周年之际,既期待有新的史料和观点问世,同时更值得重温已有的学术成果。

至于“文革”是否可能重演,其实人们忧虑的焦点是:未来群体性暴力是否仍具有再次爆发的可能。历史上此类事件有很多,比如太平天国运动、义和团运动、八九天安门事件,再如2020年美国国会山冲击事件,不仅关乎政治体制架构,更触及人性之恶是否容易被激发的问题。当社会秩序动荡,国家陷入无政府状态,遇到当权者搞痞子政治,一旦盲从的民众被煽动,随时就会一哄而起,不管是在民主国家还是在专制国家。

对毛时代一系列政治运动的反思,不应局限于对某个事件的评判,更应上升为对文化背景、政治制度、社会心理、民众信仰以及权力运作模式的深入剖析和综合论证。唯有在制度、文化与人性、信仰之间建立更为稳固的平衡,历史的悲剧才有可能不再重演。

4/24/2026

文革六十周年文选精粹(二):论不是革命的文化大革命

 

文革60周年文选精粹:历史的结论


吴称谋

引言:

“文化大革命”结束至今已逾半个世纪。历史真相早已大白于天下,其基本事实与主要责任,学界与社会已形成清晰的共识。关于文革的研究成果与史料整理早已汗牛充栋。文革爆发60周年之际,既期待有新的史料和观点问世,同时更值得重温已有的学术研究成果。

至于“文革”是否可能重演,其实人们忧虑的焦点是:未来群体性暴力是否仍具有再次爆发的可能。历史上此类事件有很多,比如太平天国运动、义和团运动、八九天安门事件,再如2020年美国国会山冲击事件,不仅关乎政治体制架构,更触及人性之恶是否容易被激发的问题。当社会秩序动荡,国家陷入无政府状态,遇到当权者实行痞子政治,一旦盲从的民众被煽动,随时就会一哄而起,不管是在民主国家还是在专制国家。

对毛时代一系列政治运动的反思,不应局限于对某个事件的评判,更应上升为对文化背景、政治制度、社会心理、民众信仰以及权力运作模式的深入剖析和综合论证。唯有在制度、文化与人性、信仰之间建立更为稳固的平衡,历史的悲剧才有可能不再重演。

2016年,天问学会举办了“文革50周年(1966~2016)研讨会”,出版了一部《红祸》论文集和一部《红墙》纪实文集。2026年,文革爆发60周年之际,天问学会决定精选部分文集嘉文,再度编辑及整理后,将陆续发布网络,以期方便广大读者阅读与研讨。


摘要:

本文从“革命”一词的起源和内涵,阐述什么是真正的革命。辛亥革命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革命。1911年后出现的所谓革命,都不是严格意义上的革命。本文试图对毛泽东发动文化大革命的复杂动机进行系统分析,对毛的家天下意图也做出了充分阐述。对中共1981年的《决议》作出系统的分析与梳理,厘清哪些结论是正确的,哪些是不足的,哪些是刻意回避的,哪些又是故意模糊,甚至是错误的。在历史档案还没有完全公开的当下,尽可能以公正客观的态度,系统阐述出最接近于真实且经得起考究的历史结论。


关键词:

革命、共和、帝制、转型、家天下、决议


一、革命的概念

“革命”一词,最早源于《易经》的“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顺乎天而应乎人”就是顺应社会发展的客观规律,此处阐明了革命的本质。所谓客观规律,简而言之就是宇宙大道。古语云,大道之行,天下为公。由此可见,道乃是促使社会发生革命的原动力。顺应道,就符合了革命的本质,违背道,就背离了革命的方向。革命的神圣性就在于推动社会制度发生结构性的根本变化,以实现人类社会更美好的生活方式。

历史上“汤武革命”指的是公元前约1558年,商汤王打败夏桀王,从而打破了王位世袭永传的惯例,从此华夏族开始了王朝在不同部落或姓氏之间的轮替,史称“汤王革命”。时隔500年后,在公元前约1046年,周武王在牧野之战成功讨伐了荒淫无道的商纣王,结束了商朝的“奴隶制”,开启了周朝的“分封制”,从此中国进入了封建社会。这场伟大的社会变革,史称“武王革命”。中国远古时期,前后相隔500年的两次社会大变革,史称“汤武革命”。

按上古时期古人对“革命”赋予的神圣意义来审视整部中国史,可以真正称得上“革命”性质的社会大变革前后只有四次。第三次“革命”发生在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统一六国,实行“帝制”也就是皇权专制,用“郡县制”取代了周朝的“分封制”。从公元前1046年至公元前221年,真正算得上是封建社会的历史,前后才延续了825年。此后的朝代也零星存在过一些分封现象,往往导致并产生了王侯割据,如西汉时期的“七国之乱”,西晋时期的“八王之乱”等,但总的体制还是中央集权的“帝制”。从公元前221年至公元1911年,前后延续了2132年之久的历史,应该属于皇权专制社会。

第四次“革命”发生在公元1911年,辛亥革命推翻满清王朝,以“共和制”取代了“帝制”。1911年后的中国历史,开启了现代社会转型的反复过程,但由于超庞大的社会所形成的历史惯性和列强入侵等多种复杂原因,使得辛亥革命无法进行彻底,以至于当今中国还处在专制社会向民主社会艰难转型的过程中。尽管如此,辛亥革命却仍然是一次完全意义上的革命。之所以会发生不彻底甚至反复的现象,是由于中国自秦朝开始,经过很多朝代的政权轮替,帝国体制超常稳固,形成了一种“超稳定性结构”[1]。依据1993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美国经济学家道格拉斯·诺斯提出的制度“路径依赖”理论(Path Dependence)[2],一种制度的改变一旦出现“路径依赖”就会遇到很大的阻力,甚至困难重重。自1911年延续至今,中国社会转型仍然没有彻底完成,正是源于对过去“帝制”社会的一种“路径依赖”。旅澳学者刘路新认为,“这种帝国体制,可以自己运转,而且不易打破,后世的统治者往往自觉或不自觉的回归传统体制,比如统治中国近300年的大清王朝,比如以‘马克思主义者’自居的现代政治家毛泽东,莫不如此。”[3]

1911年以前,历代王朝的兴衰更替只能算得上是农民起义或权力集团造反,改朝换代仅仅是新的统治集团取代旧的统治集团而已,根本谈不上是真正的革命。历史上这种统治集团的权力循环大约经历了二十几次轮替,其中还包括外来的蒙元和满清等少数民族的融入和统治。马克思多次抨击中国社会的封闭和停滞不前,他说,中国“正如小心保存在密闭棺材里的木乃伊”[4],处于“野蛮的、闭关自守的、与文明世界隔绝的状态”。[5] 此外,马克思还说:“一个人口几乎占人类三分之一的大帝国,不顾时势,安于现状,人为地隔绝于世,并因此竭力以天朝尽善尽美的幻想自欺。”[6] 如今,秦制政体还在中国僵持地延续着,犹如中共党专制的创始人毛泽东的遗体躺在密封的水晶棺材里被小心地保存着一样。恰恰重复应验了共产党老祖宗马克思的那句话,这无疑已经成为了一个跨世纪的讽刺!


二、辛亥革命以来的社会转型

清华大学历史系教授秦晖在《走出帝制》[7]一书中认为:“中国历史之重点就是一头一尾的两次转型:第一次是从周代的分封制向秦代的郡县制(亦”帝国制“)转变,第二次则是晚晴以来的帝制向共和、民主、宪政制度之转型,而第二次转型,经历了百余年之久,却仍处于未完成状态,且很难预料究竟何时能够大功告成。中国‘走出帝制’之不易,是整本书最为核心的主题,也是其他论题展开的基础。”[8] 秦晖还“暗示了中国至今仍然处于帝制社会,专制仍是中国政治的底色,从而引来了审查者的严重不满的原因之一。”[9] 秦晖此处所说的“转型”,就是中国历史上真正意义上的“革命”。换句话说,辛亥革命以来所发生的历次社会变革,秦晖也同样认为都不是真正意义的“革命”。秦晖的观点引起了海内外学界的高度关注和热议。

虽然“革命”一词出现甚早,但直到最近的两个世纪才开始热门起来。可以说,“革命”在近现代史上几乎成了中华民族苦难的代名词。从1840年开始,中国社会逐渐受到来自欧美先进资本主义的影响.它在艰难的社会转变过程中陆续出现了“改良”、“维新”、“变法”等,这些尝试统统失败后,不得已才终于爆发了辛亥革命。在欧美,发生在18世纪下半叶美国费城的“制宪会议”,19世纪上半叶英国的“宪章运动”,18世纪末19世纪初发生的法国大革命,这些都是真正意义上的“革命”。虽然法国大革命存在很大的失败,出现过两次君主制复辟和和专政现象,但是民主、自由、博爱、平等、人权、三权分立等社会新原则已形成历史潮流,此后深刻影响了整个欧洲,乃至整个世界。

同样,辛亥革命是发生在亚洲的第一次资产阶级革命,虽然也存在一定程度的失败,但它却顺应了近代中国社会的客观发展规律以及世界文明的发展潮流。辛亥革命确立议会形式的“共和制”,被复辟“帝制”的袁世凯所破坏,后来又被孙中山成立的中华革命党效忠领袖的专制组党原则所破坏而遭到诟病。在中华革命党基础上脱胎出来的国民党,和后来接受列宁主义政党理论成立的共产党,都受到了这些有帮派性质的落后组党原则的影响。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世界近现代史是一部由家族统治逐渐转变成政党治理社会的历史。政党组织的落后原则必然会影响到整个社会的转型及进程。

相当一段时期的当代中国史,实际是由国民党和共产党分而治之的“一国两党”制。因为双方都一直坚持“一中各表”,只不过一个在台湾,而另一个在大陆而已。辛亥革命的“共和制”在台湾经过了孙中山制定的《建国大纲》的军政、训政、宪政的三个阶段,历时近90个春秋,在垂暮之年的蒋经国的努力下,最终由国民党和民进党在台湾(中华民国)才得以实现。辛亥革命确立的“共和制”在大陆至今仍然遥遥无期。1949年以后,大陆经过“多党合作与政治协商”,到“无产阶级专政”的政体蜕变。历史证明,所谓的“无产阶级专政”只是一种宣传而已,实际上并不存在。因按共产理论,无产阶级夺权后就成为国家的主人,拥有了产业,不再是无产阶级。此外,谁是无产阶级?执政权贵们谁都不是,都是如鲁迅讽刺过的“惟我是无产阶级”。什么叫“人民民主专政”?毛说得很明白:人民民主专政或曰人民民主独裁。也就是说,专政就是独裁。独裁的主体当然不可能是全体党员,更不可能是全体人民,只能是执政党的党魁。由此可见,未来什么时候大陆也演变成了真正的“共和制”,两岸才会有和谈的基础,一个中国才有可能团圆统一,辛亥革命才算彻底的成功,并可以宣告中国社会转型结束。

在1919年五四新文化运动以后,中共所谓的多次革命已经使得中华民族付出了巨大惨痛的代价,人们普遍对革命产生了高度恐惧的心理。在海内外学界,一直有人呼吁要改良不要革命。如中国学者李泽厚与刘再复著的《告别革命》认为“影响20世纪中国命运和决定其整体面貌的最重要的事件就是革命。我们所说的革命,是指以群众暴力等急剧方式推翻现有制度和现有权威的激烈行动(不包括反对侵略的所谓‘民族革命’)。”[10] (按本文观点,它并不是真正的革命)继邓小平在中国实行的“改革开放”不能也无法彻底以后,当今海内外学界在研究讨论中国问题时,使用更多的是“转型”一词。如前文提到的秦晖,张博树主编的《僵局、“破局”与中国民主转型》[11],何清涟的《从中国阶层结构看社会转型的失败》[12],胡平的《三论宽恕、惩罚与转型正义》[13],王天成的《大转型》[14]等等。


三、非革命的现代史

1919年五四运动以后,中共实行所谓的新民主主义革命,虽然其总的目标是“建设一个中华民族的新社会和新国家。”[15] 但当时的具体目标是为了抵抗外强入侵,实现民族独立,同时国共两党为争夺统治权而进行的权力和路线斗争。所谓的社会主义革命亦称为无产阶级革命,是第二次国共内战由信仰西方马列主义的共产党,打败信仰东方文化的三民主义的国民党以后,从1949年建政初的政治协商蜕变到一党专政,最后演变成个人独裁。无产阶级革命产生了社会转型不成功的夹生现象,目前的中国乃是一个四不像的社会。

所谓的社会主义革命是用阶级“专政”推翻“共和制”的一场政治制度复辟。中共用名义上多党政治协商的假民主、伪共和,来实行一党独裁和权贵专政,其实质是开了中国历史的倒车。在政治结构和权力运作上,共产党在某种程度上复辟了前现代社会的皇权专制。毛泽东和朱元璋是两位在中国历史上通过农民起义而获得国家最高权力的独裁者,而毛的专制同时又是借助一个现代政党组织的集体力量和国际援助,运用西方新的斗争理论才得以实现的。所谓的无产阶级革命是结合了农民起义和权力集团叛乱两种类型的造反。

中共建政后,毛泽东发动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则是中共党内权力和路线的多种斗争,是毛为实现他幻想中的共产主义社会,孤注一掷地进行了一场全民大实验和政治大豪赌。这种过程建立在毛对整个社会“天下大乱,达到天下大治”、“不破不立”、“革命无罪,造反有理”、“人的主观意志可以战胜客观规律”的荒谬理论之上。中国的“单极权力运作模式”[16] 和中共“民主集中”的决策体系,使得处在权力顶尖的毛成了一位无法无天且肆意妄为的独裁者。最终,他的超强意志力产生了无比巨大的破坏力。他在完成了对整个中华文明的“毁”,对社会和行政体系的“破”之后,却无力也无能实现新的“立”。

前中国社会科学院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研究所所长苏绍智说,关于中共改革开放后实行的所谓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其实是“坚定不移的封建专制主义和羞羞答答的资本主义”[17]. 有一民谣说的更妙:“马克思主义的本子,社会主义的牌子,资本主义的路子,封建专制的班子。”关于中国60年的革命与改革,普林斯顿大学程晓农博士认为,通过前30年和后30年的悖论,证明所谓“中国革命”实际上是自相矛盾的伪革命。他说,“改革的对象是什么呢?改革改的不是60年前的国民党时代的体制,改革改的正好是革命的成果,改的就是30年革命的计划经济、人民公社、公有制。换句话讲,改革其实是对革命的否定。再进一步看,60年走下来的结果是中国在经济体制回到了原点,回到了1949年以前。今天中国讲改革开放取得巨大的成就,中国初步建立了市场经济体制。可是,我们可以问一个问题,1949年以前中国什么体制?那时候就是市场经济体制。那时候也对外开放了,那么为什么中国要用革命去把市场经济体制消灭了,花了30年时间,然后再花30年再把它从新建立起来?”[18]

由此可见,综合上述,中共主导的所谓新民主主义革命、社会主义革命和文化大革命,都不是严格意义上的“革命”。


四、折腾“过”了的文革

如前文论述,革命是推动社会制度的结构性根本变化,以实现人类社会更美好的生活方式。革命是符合人类社会发展规律的,实现由低级到高级的根本转变的一种集体社会行为。中共建政后,毛偏执地认为,社会主义革命仍然是不彻底的,在很长时间内还存在着阶级、阶级矛盾和阶级斗争,在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进行革命,最重要的就是开展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然而,人才是社会的主体,也是构成社会的最基本单位,如果不重视人性,却要把人划分为不同阶级,用虚无的阶级性来制造阶级仇恨、进行人民内部的残酷斗争,这本身就是一种反人类的行为。可以说,马克思的阶级概念,是世界近现代史上造成人类苦难的最大根源之一。毛要在和平时期继续革命,就是一种悖逆人性的行为,就是要继续人为地制造社会仇恨和人间苦难。

毛发动文革是违背革命本质和方向的一场臆想和闹剧。毛企图超越社会发展的客观规律,用他个人的超意志力把中国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作为他的试验田,把7亿人口作为的他的改造对象,来实现他幻想中的“桃花源里可耕田”、“芙蓉国里尽朝晖”的乌托邦社会。毛“幻想将发达的现代社会塞进中国传统社会的道德与习惯的原则之中,幻想将中国建设成既有现代社会的发达,又有传统社会的古朴、崇高的理想王国。”[19] 在文化大革命前的17年间,这种超越现实条件,违背历史发展规律的大跃进和大炼钢铁,就已经造成了亘古未有、惨绝人寰的大饥荒,给整个社会造成了巨大灾难。刚愎自用、桀骜不驯、冷酷无情的毛却还没有汲取足够的教训。他所吸取的唯一教训是:要防止身后出赫鲁晓夫式的人物来清算他,因此他才悍然发动文革。这一明确的目的在“五一六通知”里有着清晰的表露。

有一位杨伟民的农民思想家,在1962年对农村产生严重困难的渊源,打了一个很意思的比喻。他说:“如某甲赴某村,距十里,行之十五里过五里”。[20] 杨伟民把中国问题的渊源一针见血地指出在“过”上。然而,毛就是一个处理问题容易“过”的人。毛发动文化大革命的动机之一就是要搞他幻想中的乌托邦社会,要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社会,还要不惜一切代价地去争夺世界革命领袖的头把交椅,甚至要把中国变成世界革命的中心。然而,任何事物都是过犹不及,过则有灾。毛完全背离社会发展的客观规律,这是一种严重的“过”的行为。毛发动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后来演变成一种超越了革命理想和目标的,无法掌控的社会大灾难。

不仅如此,毛还要凭他个人的主观意志去试图改造人类社会客观存在的,有着自然属性的人性。毛发动的文化大革命甚至还要充当宗教革命的功能。他企图通过语录说教和政治运动的方式强行使人们变得纯洁高尚起来。事实上,毛和毛派们自己的人格就是自私的,人性是鄙陋的,手段的粗暴的。他们的主观努力,其实是在发挥自己的人性恶来企图拯救全社会的人性善。毛以自私的心态和残酷的手段,幻想全社会的人都实现“人人为我,我为人人”,“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崇高境界。可以说,毛真正试图实行的是人性革命,而不是文化革命。他认为,只有在“灵魂深处闹革命”,“狠斗私字一闪念”,彻底改造人性,才有可能实现乌托邦社会。

正如文化学者高伐林说“毛所希望的,就是人人一样:地位一样,职业一样;思想一样……他要建立的理想国,标志就‘一样’”[21] .这是他一生梦寐以求的社会目标。毛认为,修正主义是背叛了马克思列宁主义,是社会主义道路最阴险的敌人,是复辟资本主义的蜕变理论,是实现共产主义制度的克星。毛还认为,资本主义已经在苏联和南斯拉夫复辟了。著名美国学者莫里斯迈斯纳说,毛发动文化大革命“这是他为复兴他认为已濒临绝境的革命所作的最后垂死努力”[22] 然而,共产主义制度是人类永远无法实现的一种理想制度,毛却幻想要超越现实条件,在他有生之年就实现它。

然而,大道既无形又无情,毛发动的文化大革命造成了无法估算的人命伤亡和社会灾难。同时,还在中国造成了一场规模空前的思想、道德、人心的持久溃败。毛本人最终于1976年悲剧落幕,随着“四人帮”的垮台,文化大革命才被迫结束,同时也宣告了它的彻底失败。由于毛的垂死一搏,违背了革命的最初和最终目标,几乎让中共走到了分裂和崩溃的边缘,让中国百姓的生活陷入了绝境。中共在1981年《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已经将文化大革命定性为一场“十年浩劫”,并进行了全面否定。


五、毛发动和持续文革的复杂动机

其一,经过建政后十几年的胡闹折腾,特别是“三面红旗”的彻底失败,毛在治国方面的弱势才能和鲁莽性格已经在全党面前暴露无遗。毛在七千人大会上不得不采取以退为进的迂回策略,轻描淡写地做了自我批评,公开承认自己对“经济建设工作的中的许多问题,还不懂得”,“我注意得较多的是制度方面的问题,生产关系方面的问题,至于生产力方面,我的知识很少”,“少奇同志比我懂,恩来同志比我懂,小平同志比我懂。陈云同志,特别是他,懂得较多”[23].对于现实中的这种弱势,从后来毛重新启动阶级斗争来看,他既不甘心更不服气。与之相反,刘邓周的务实作风和发展经济的能力得到了实践的证明,并逐渐得到党内高层的多数肯定。毛已认定,退居二线的他,自己孩童时的理想和后来形成的思想,作为接班人的刘少奇,一是不可能全力真实地去贯彻,二是也不可能去走他想要的路线。正如前面分析的毛对于修正主义带来的威胁,如毛所说,赫鲁晓夫就睡着他的身边。毛要防政变,防死后反攻倒算,他要清除党内的走资派,同时要为实现他的乌托邦理想社会作最后一搏。

其二,大饥荒的发生,毛在党内的威望严重受损。毛退居二线,其实就是在中共党内权力和影响力边缘化的开始。而毛是一个非常敏感,又是一个自尊丝毫不容挑战的人。毛在党内长时间的至尊地位,让他早就产生了唯我独尊的帝王心态,同时毛和江青都是嫉妒心特别重的人。刘少奇此时在党内的威望已与毛平分秋色,甚至略胜毛一筹,刘与夫人王光美在国内及出访东南亚的风采,更是让毛和江青羡慕嫉妒恨。刘对毛说的:“饿死这么多人,历史要写上你我的。人相食,要上书的!”这句话怀恨之心,他要把这个罪责嫁祸给刘。然而,发动政治运动、搞阶级斗争是毛擅长的领域,他要通过经济建设以外的领域,来继续展现自己的绝对优势,夺回属于自己的荣耀与风采。

其三,上世纪六十年代初,中国四周恶劣的国际环境,以及毛与赫鲁晓夫争夺国际共运领袖的地位。1962年的中国是个多事之秋,广东发生由大饥荒引起的农民大规模偷渡香港事件,“在39000人偷渡出去之后,中国的内幕就公诸于世了”[24].台湾蒋介石认为是反攻大陆的极好时机,秋季先后派了武装力量骚扰东南沿海。紧接着10月20日,西部爆发中印战争,现在来看应是毛为转移民众对大饥荒的不满而蓄意挑起的,北部有苏联的强大威胁。此时的毛有强烈的存亡危机,而且他好斗多疑的性格,使得他习惯性地作出了过激反应,弄得全国草木皆兵。他要在国内“日日、月月、年年”地讲阶级斗争,以防革命变了颜色。借恶劣的国际环境,以继续革命来作为夺回权力的一个借口。

另一方面,从毛在1963年写给郭沫若的诗词中就能看出毛的那种光阴迫,只争朝夕,不顾一切地的焦躁心态。他为夺得世界革命领袖的地位和实现解放全人类,成为人类导师的梦想,越发强烈,也愈发急切。这一点,从的毛写的诗词中,可以窥探到他的一些内心端倪。如,他在1963年和郭沫若的一首诗词,“满江红·和郭沫若同志——小小寰球,有几个苍蝇碰壁。嗡嗡叫,几声凄厉,几声抽泣。蚂蚁缘槐夸大国,蚍蜉撼树谈何易。正西风落叶下长安,飞鸣镝。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25]

其四、培养未来的毛主义者。1966年,已经73岁的毛发动了文化大革命。毛在天安门不辞辛劳地8次接见红卫兵,陶醉于红色海洋的人群中,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毛主席万岁”的呐喊。一方面,满足了毛至尊无上的帝王心态;另一方面,毛企图把阶级斗争仇恨的种子通过接见红卫兵,尽可能多地强行灌输给那些稚嫩心灵。毛曾经对戚本禹说:“将来,我不在了,有人要搞修正主义,就是现在在广场上见到我的孩子们当中,会有人记着我对他们的希望,记着我说的要反对修正主义,要敢于实行对修正主义造反有理。”,“我今天见见孩子们,也是希望他们记着要继续革命,要把革命进行到底。所以,这是一件大事。”[26] 毛期待几十年以后,他们当中有人能成为真实的毛主义的执行者。当今中国的领导班子正是当年的红卫兵接了班,可以说,在这一点上,毛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其五,1969年后,毛要继续文化大革命的目的之一就是要整垮林彪。中共九大林彪成了法定接班人后,“新一届政治局是各派系的大杂烩,而不是文革应该造就的亲密无间的战友。”[27] 原本计划搞三年的文革,应该在1969年刘少奇被彻底打倒而结束,然而,毛林共同的对手消失后“自1966年文革以来文官派别和军官派别结成的松散联盟,随着利益的分化而走向分裂。”[28] 林被法定为接班人并写入党章以后,诱发毛的猜嫉狐疑心理骤然升起。在毛派分子中,江青成为文官派领袖,林彪成了军官派领袖,两派很快就暗中互相较量起来了。例如,“1969年1月,她(江青)告诉自己的工作人员,她怀疑自己所住的11号楼有窃听器,下令一古脑儿搬到了10号楼。她的秘书后来说江青怀疑叶群在搞窃听。[29] 毛和江青很快开始怀疑并提防起了林彪和叶群。

另一方面,毛周都是没有儿子可以接班的,恰恰问题就出在林又是有儿子可以接班的人,而且林彪还在有意培养他的儿子。作为支持毛发动文革的铁杆盟友,前期林彪阿谀奉承的露骨表现和荒诞的造神运动,毛是不可能看不明白其背后动机的。在文革前期,应该说毛林是一种互相利用的关系。正是1969年林成为副统帅和法定接班人后,毛的那种家天下意图才骤然萌生于心。76岁的毛清醒地知道自己不可能万岁,毛的嫉妒之心让他不甘心把自己的红色江山,在他百年之后成为林家天下。关于这一点,有江青的话可以作为佐证。文革后,对“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的联合审判中,江青对于自己与林彪放在一起表示极大的愤慨。“她坚持说,‘林彪是一个集团,包括陈伯达。我、康老、张、姚、王是一个集团。林彪集团的头子是林彪,我们这个集团的头子,不是我,是毛主席。’”[30] 从江青的这番话中可以得知,毛在1969年九大以后,就开始着手打压林彪了。

其六,1971年9月13日,毛的接班人林已经葬身蒙古荒漠后,毛持续文革的目的就要为他的家天下布局扫除更多障碍,同时也是为他的乌托邦理想国组建领导班子。在毛的一生之中,最大的一个打击可能莫过于他的儿子毛岸英在朝鲜战场上意外身亡。这是毛完全始料未及,也是追悔终生的一件事情。毛让自己的儿子上危险的前线战场,不是不爱儿子,而因为太有望子成龙之心了。毛的本意是希望儿子能够在朝鲜战场得到锻炼,同时也能增加儿子的人生资历,让他儿子独有的政治资本,将来成为毛接班的不二人选。可是信仰上帝的美国人却无情地打断了毛的命根子。虽然,朝鲜战争中美双方最后签了和平协议,但对毛个人来说却无疑是他人生中的滑铁卢。

正是五十年代初毛岸英在朝鲜战场的死,使得毛逐渐有了一种“天不容我,我就要负天下”的怨恨心理,经过十几年的痛苦折磨,诱使毛晚年极度贪恋权力的病态心理得到恶性发展。在毛看来,军队的十大元帅里面,彭德怀与贺龙是敢作敢为,最有正义感、道德底线和侠气之人。而且彭贺都不以毛为马首是瞻,一旦让彭贺等军队实力派人物看清楚了毛的家天下意图,他们俩人肯定不会等闲坐视的。另外,周也是最大障碍之一,尽管周甘心为臣,委曲求全到了奴颜婢膝的地步,毛还是希望周早死于自己。于是,毛要继续利用“四人帮”,或抗衡或迫害或收拾这帮老战友。


六、毛的家天下败局

毛在第二任接班人林彪摔死后,本可以结束文革,后来之所以重用“四人帮”,毛是已经有了家天下意图的。但毛又不可能敢于彻底撕下党天下的这块遮羞布,他应该清楚记得当年袁世凯复辟“帝制”是怎样的一个下场。在1969年后,在真假参半的乌托邦梦想和真的家天下意图之间,毛始终纠缠不清,混沌未明,由于两个矛盾的问题真真假假、羞羞答答地混杂着,使得他无法朝其中的任何一个方向去全力以赴,最终把文革搞得四不像,弄得天怒人怨,众叛亲离,孤家寡人。由于毛在两个不同方向上的根本问题玩无间道,弄得手下的打手“四人帮”首鼠两端,在民众面前的形象很恶劣,党内各派势力明争暗斗。最后毛死江囚的结局,都是毛一手造成的结果。在文革后期,举国凋敝,苦不堪言,民众逐渐觉醒,特别是四五天安门事件,民怨四起。有的民众将矛头直接冲着毛泽东和“四人帮”而来了。毛的最大失败莫过于他临终时已经找不到合适的接班人。毛自己也明白“四人帮”在党内的恶劣形象,江青有着慈禧太后的狠毒,却没有武则天的韬略和才能。毛自己也清醒地知道,江青是难以服众的,侄子毛远新在政治方面还是个年轻稚嫩,不成熟的阿斗。毛无法让他一步登天。

毛的遗恨是家族里没有合适的人来接班,最后迫于无奈“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选了权威和职位远远不相称的华国锋做接班人。毛的真实意图是让平庸、无能的华国锋作为一个短暂的过渡性人物,短时间内来平衡元老派和“四人帮”之间的冲突,起到三足鼎立的制衡作用。华国锋充其量是毛的家天下布局过程中的一块遮羞布,只是还不到完全扯下的时候罢了。至于,华国峰和汪东兴很快与元老派联手抓捕“四人帮”,因为他们俩都认为“四人帮”要进一步夺权,危机迫在眉睫,他们自身已经面临存亡的严重威胁。他们要借元老派的力量,来除掉“四人帮”,同样,元老派也只有获得了他们的支持,才能有把握战胜“四人帮”。于是双方一拍即合。在那场复杂的博弈中,势单力薄、德才不配的华国锋,注定会是个失败者。不管是元老派,还是“四人帮”胜利,他最终都会面临出局的命运。

关于毛的家天下意图,从毛临终前几年的一些举动和人事安排可以看出端倪。毛在文革中让江青充当一条咬人的狗,让她咬谁就咬谁,利用“四人帮”来制衡周和邓等人的意图是非常明显。毛对邓的两次打倒,之所以还要手下留情,一是通过打击邓,企图让邓能臣服于毛。二是在1973年毛重新启用邓,并不是毛要把权力交给邓,而是毛要利用邓的治国才能收拾乱局。毛还要借机考验邓对文革的态度,同时也是为了检测邓与“四人帮”的最终融合度。毛是期待邓能最终站他们这一边的。后来在1981年邓顶着党内彻底否定毛的压力,对毛作出三七开的历史评价,邓是有些念毛多次对他手下留情的一种回报。当然邓的如此评价,还有更多政治方面的考虑。因为,如果彻底否定毛,也就否定邓自己的前半生, 可能导致自己权力不稳,他不能那样做。

再从毛远新的政治经历来看,毛的家天下意图也是很明显的。如果毛岸英活着,毛就不会如此被动了,很可能中国就如今天的朝鲜金家王朝。1966年毛远新还只是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的一名提前毕业的学生及造反派小头目,到1975年毛指定其为中央政治局的联络员,并且让年仅34岁的毛远新开始组织召集中央政治局级别的会议了。[31] 毛远新在文化大革命期间的火箭式提升,就足以看出毛的司马昭之心。只不过,时间来不及了,毛比他自己预计的要早死的多。毛作恶太多,天怒人怨,老天爷要提前收拾他。只要毛还能苟延残喘地活着,他就必定会继续迫害,继续清洗,直到毛远新的上台。

然而,事物都有两面性,值得庆幸的是,毛对权力的贪恋到了病态的地步。他是一天没有权力都无法活下去的人。据周恩来的侄女周秉德回忆,周恩来逝世前,毛泽东身体也已不好。1975年,毛至少昏迷过两次。毛第一次昏迷后,周恩来“立即向紧张焦急的医生询问情况,判定病情,紧急调来了吸痰器。经过吸痰,毛主席的脸色渐渐恢复了血色,大口喘着气;又过了一段时间,毛主席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伯伯此时如释重负,他激动地扑到主席床边,双手紧握着主席的手,泪水夺眶、语音哽咽地冲口而出:”主席,主席,大权还在你的手里!‘“[32] 可以说,在中共党内,周是唯一看透了毛的人,而毛却没有完全琢磨透周。如果周晚死于毛,毛的家天下布局反而成功的可能性大。因为周在晚年是特别注重保持晚节的人,他的骨子里的愚忠和畸形人格,为了保持一生乃至死后的一贯名节,他很可能会继续死心塌地的去辅佐江青和毛远新。

正因为毛对权力的极度贪恋,他才不愿在生前放下权力,去扶江青和毛远新一程,导致他的毛家天下布局功败垂成。毛死后,江青和张春桥要毛远新留北京,华国锋却反对。据记载“马拉松的会议开到第二天早晨5点。……最后,华国锋问江青讲完了没有,江青说讲完了。华国锋立刻宣布说:”散会!毛远新回辽宁。‘江青的无理纠缠失败。“,”江青对此极为不满,面对面地或者电话中长时间地同华国锋同志大吵大闹。“[33] .毛过于迷信自己的威望和影响力。然而毛选定的接班人华国锋、毛信耐的跪地发过誓要效忠的大内管家汪东兴、毛可靠的军队老帅叶剑英,在毛尸骨未寒之时就背叛了他的临终托孤,把江青为首的”四人帮“和毛远新抓捕起来了。毛的家天下梦彻底破灭。


七、历史的结论

半个世纪后,对于如何界定十年文化大革命史,海内外学界还一直在争论和研究的过程中。为了正确分析判断这段历史,学界应该“摒弃成王败寇、文过饰非、隐瞒事实、畏惧真相、冷漠遗忘、敌对思维,及仇恨心态的旧文化史观。新的文化历史观应该是客观真实地记载历史事件,不以成败论英雄,公正评价历史人物,公开坦然面对历史问题,不用意识形态评判历史,不以阶级立场歪曲历史。”[34]的新的文化历史观来重审文革。学界更有必要对中共1981年《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35],后简称《决议》作一次系统的分析与梳理。以《决议》作为剖析对象,来厘清哪些结论是正确的,哪些是不足的,哪些是有意回避的,哪些又是故意模糊,甚至是错误的。从而在历史档案还没有完全公开的当下,尽可能地阐述出更接近于真实的、经得起考究的历史结论。

首先,文化大革命是超出历史条件和现实基础的,具有反革命性质的一场政治运动。从一党专政到个人独裁,是一定程度上的“皇权复辟”。中共在《决议》的“‘文化大革命’十年”部分,第19条第4点明确指出,“实践证明,‘文化大革命’不是也不可能是任何意义上的革命或社会进步。”,“在社会主义条件下进行所谓‘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政治大革命,既没有经济基础,也没有政治基础。它必然提不出任何建设性的纲领,而只能造成严重的混乱、破坏和倒退。历史已经判明,‘文化大革命’是一场由领导者错误发动,被反革命集团利用,给党、国家和各族人民带来严重灾难的内乱。”[36],“使党的权力过分集中于个人,党内个人专断和个人崇拜现象滋长起来”[37] 从这些结论,显而易见,中共自己就坚定认为文化大革命不是一场革命,非但没有任何的社会进步意义,还使得政治体制严重地倒退到了“封建专制主义”[38] 时代的皇帝独裁。

其次,文化大革命是以阶级性来取代人性的一场路线和权力斗争。《决议》的第19条,“过去的各种斗争都不能解决问题,只有实行文化大革命,公开地、全面地、自下而上地发动广大群众来揭发上述的黑暗面,才能把被走资派篡夺的权力重新夺回来。”[39] 这结论也证实了,文革是毛蓄意发动的争夺权力和路线的斗争。“在发现江青等人借机进行篡权活动以后,又对他们作了严厉批评,宣布他们是‘四人帮’,指出江青有当党中央主席和操纵‘组阁’的野心。”[40],“至于毛泽东同志所重用过的林彪、江青等人,他们组成两个阴谋夺取最高权力的反革命集团,利用毛泽东同志的错误,背着他进行了大量祸国殃民的罪恶活动”[41],“以上这些情况,不可避免地给一些投机分子、野心分子、阴谋分子以可乘之机,其中有不少人还被提拔到了重要的以至非常重要的地位。”[42] 这些论证了文革不仅是路线斗争,而且还是一场中共党内不同派别之间的权力斗争。

其三,文革具有反人类的本质,它错误地把人划分为不同阶级,用所谓阶级正义性来对人性的极端蔑视和摧残。文革时期的武斗与屠杀是蓄意制造,毫无人权也丝毫没有生命尊严,导致遍布全国的社会大灾难。毛的“要武”就是一种泼皮无赖的流氓行为。道德经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毛就是一个把百姓当刍狗的独裁者。《决议》中提到,“对所谓‘反动学术权威’的批判,使许多有才能、有成就的知识分子遭到打击和迫害,也严重地混淆了敌我。”[43],“遭到过打击和折磨的知识分子、劳动模范、爱国民主人士、爱国华侨以及各民族各阶层的干部和群众”[44],“受迫害而牺牲的刘少奇、彭德怀、贺龙、陶铸等党和国家领导人以及其他一切党内外同志”[45] 这里提到了文革对民族精英和中共党内高级干部的迫害,文革中死去的文化名人和民族精英不计其数。另外,文革十年过程中,民众死伤人数,据《争鸣》的统计,“该刊一九九六年十月号上报导中共一九七八年和一九八四年的”内部调查“的结果:文革中”两千一百四十四万馀人受到审查、冲击;一亿两千五百馀万人受到牵连、影响“,”四百二十馀万人曾被关押、隔离审查;一百三十馀万人曾被公安机关拘留、逮捕;一百七十二万八千馀人非正常死亡“,”十三万五千馀人被以现行反革命罪判为死刑;在武斗中有二十三万七千馀人死亡,七十三万馀人伤残“,”七万一千两百馀个家庭整个被毁了。“”[46]

其四,文化大革命对中华文明的破坏和毁灭是空前绝后的,它具有反文明的特征。这方面《决议》中却只字未提。文化大革命在960万平方公里的神州大地持续闹腾了十年,使得7-9亿人口被迫卷入其中。文革所制造的灾难永远无法统计,罪证永远无法逐一取证,罪行永远无法记录完整。文革的罪恶之一在于它对中华文明的毁灭性打击,它对中华民族长时间的整体伤害,对人文精神和道德观念的摧毁,其负面影响持久深远。文化大革命中发生的毁坏人类文明和文物古迹、掘墓辱尸、冲击宗教场所等,都是反文明的罪恶行径。当年的文革主要策划者、煽动者、肇事者、破坏者们已经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其五,文革对亚非拉地区人民所造成的负面影响也不可忽略。著名文革史学者,程映虹先生提到,1966年8月召开的中共八届十一中全会肯定了林彪文章的观点,认为国际形势“当前正处在世界革命的一个新时代”。1967年五月一日人民日报庆祝国际劳动节社论的题目就是“无产阶级只有解放全人类才能解放自己”,说毛泽东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理论如同马克思创造科学社会主义、列宁建立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一样“影响着世界的前途和命运”,“中国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越南人民的抗美救国战争,亚洲、非洲、拉丁美洲的革命风暴以及各国人民的革命斗争,正在给整个旧世界以摧毁性打击”,美帝苏修和“一切害人虫”被“彻底埋葬的日子已经不远了”[47].中共建政后,特别是文革期间,中共对柬埔寨红色高棉、马来西亚、泰国、缅甸、新加坡、朝鲜的影响,给多国人民带来的苦难都是无法统计的。这些在《决议》中完全被忽略,避而不提。如北韩的金家王朝,就是用中国军民的血肉换来的独裁政权,对北韩民众来说,那是几代人的苦难与噩梦。

其六,《决议》对文革主要人物的罪责有意回避或模糊不清或嫁祸他人。如前文分析,江青在被审判时就清楚地说了毛是“四人帮”的总后台,因此应该定性为“五人帮”才更为准确。《决议》对毛的错误作出的结论是,“‘对于”文化大革命’这一全局性的、长时间的‘左’倾严重错误,毛泽东同志负有主要责任。但是,毛泽东同志的错误终究是一个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所犯的错误。”,“他逐渐骄傲起来,逐渐脱离实际和脱离群众,主观主义和个人专断作风日益严重,日益凌驾于党中央之上”[48]。历史证明,文革远远不仅是毛个人的错误,而是已经对整个中华民族构成了滔天罪行。毛晚年搞独裁,有家天下企图,他所犯的罪恶,是不能拿所谓的”建国有功“来相抵消的。从历史的长远视角来评判,他的“过”是远大于“功”,甚至毫无功劳可言。当今否定毛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另外,文革远不是毛和几个人或一批人的罪恶,它也是整个民族的政治恶因造成的苦果,更是当今中国政治制度的罪恶。

周恩来在中共党内是个关键性人物,如果文革一开始他勇敢地站在历史的正确方向上,毛很可能发动不起来,中国的历史就要改写。因为文革有了林彪、康生、“四人帮”等人凶神恶煞的面孔,才衬托出了周充当好人去出面保护、解救被迫害人的伪善形象,从而一度赢得了好名声。周的助纣为虐,毫无正义,软弱虚伪的双面人格,使得他在中共的人肉酱缸里成为了不倒翁,也成为了文革这台绞肉机上最大的齿轮和动力。周长期充当中央专案组的组长,文革对中共党内外众多高级干部和民族精英的迫害,他做出了很多见不得人的罪恶定案。周为了保全自己,不惜刨挖自己的祖坟,抛弃身边的任何人,甚至主动牺牲他人来保住总理的宝座。随着解密档案的逐步公开,当时周不被人识破的罪恶形象,慢慢地露出他本来的狰狞面容。如,刘少奇的“叛徒、内奸、工贼”等罪名就是周恩来亲手写定的,还有贺龙元帅含冤而死,“一打三反”运动被枪决的遇罗克,周也是要负很大罪责的。《决议》将毛周等人在文革中的一些罪责,却嫁祸在林彪和“四人帮”等人的头上,那是不公正的,也是不应该有的一种历史评判。

其七,《决议》对文革之所以会发生的深层制度原因刻意避而不谈。《决议》只轻描淡写地说“使党和国家政治生活中的集体领导原则和民主集中制不断受到削弱以至破坏。这种现象是逐渐形成的,党中央对此也应负一定的责任。”正是中国现存的中共一党专政的政治体制,才造成了文化大革命的悲剧。如果不在这点上充分、深入地思考,总结历史教训,并且以此教育警醒当权者,以此进行政治体制改革,文革的遗毒就永远不可能根除,中国问题也就不可能根本解决。

结语

从1911年辛亥革命的“民主共和”,到1949年后蜕变成的“一党专政”,再到1966年后完全演变成的了“个人独裁”,目前中国还在延续着“党天下”政治僵局,这百年的倒退和徘徊正是当今中国社会存在诸多问题的总根源。

什么时候发展成“民天下”,回归到“真共和”,不是革命的文化大革命噩梦才会真正彻底结束。


引注:


[1] 金观涛:《兴盛与危机:论中国社会超稳定结构》,法律出版社,2010年版。

[2] 维基百科,词条:路径依赖。

[3] 刘路新:《中国- -文明的低俗化》,2015 年08 月17 日,华夏文摘。

[4] 《马克思恩格斯论中国》,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2~4页。

[5] 《马克思恩格斯论中国》,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64页。

[6] 《马克思恩格斯论中国》,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6~7页。

[7] 群言出版社,2015年10月1日出版。

[8] 《秦晖新作的封杀与走不出的秦制》,纽约时报中文网,2015年12月29日。

[9] 同上。

[10] 《告別革命:二十世纪中国对谈录》

[11] 香港晨钟书局,2013年2月出版。

[12] 美国之音网站,2015年5月24日。

[13] 胡平博客,2012年6月25日。

[14] 香港晨钟书局,2012年5月出版。

[15] 毛泽东:《新民主主义论》

[16] 吴称谋论文“解读中国模式——文化基因与文化背景”。摘自《僵局、“破局”与中国民主转型》论文集,第259页,张博树、王书君主编,香港晨钟书局,2013年2月出版。

[17] 于浩成:《风雨鸡鸣》自序——“回归自由主义”,晨钟书局2007年12月出版。

[18] 百度贴吧,《国殇60年:程晓农博士访谈录》。

[19] 蔡崇国:《毛泽东的晚年与文化大革命“》,出自《青年论坛》,1986年第11期。

[20] 杨伟民:《一叶知秋——杨伟民文存》,社会科学出版社,2004年出版,“当前形势怀感”,1962年5月10日。

[21] 高伐林论文,“毛泽东的‘大同书’与‘文革’”,《历史期待拐点》,中国独立作家出版社,2014年3月美国纽约出版。

[22] 莫里斯,迈斯纳:《毛泽东的中国及其后》,(Mao‘s China and After:A History of The People’s Republic),(Maurice Meisner)著,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05年出版。

[23] 毛泽东:《在扩大的作用工作会议上的讲话》记录稿(1962年1月30日),转引自薄一波:《若干重大决策和事件的回顾》(下卷),1030-1031页。

[24] 杨建:《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广东群众偷渡问题研究》,转自《历史的变动:从挽救危机到反修防修(1962-1965)》第一页。

[25] 《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中央文献出版社,1992年版。

[26] 戚本禹回忆,网络360图书馆。

[27] 麦克法夸尔,沈麦克:《毛泽东最后的革命》,星克尔出版社,2009年第一版,第299页。

[28] 同上。

[29] 杨银禄:《江青与林彪:我给江青当秘书(四)》,《百年潮》,1999年第4期。。

[30] 李耐因:《“四人帮”被审期间的丑态图》,《炎黄春秋》,1997年第7期,第43页。

[31] “毛远新”词条,维基百科。

[32] 周秉德:《我的伯父周恩来》,辽宁人民出版社,2008年6月出版。

[33] 吴德:《关于粉碎“四人帮”的斗争》,第58页,当代中国出版社,1995年。

[34] 吴称谋论文,“新文化史观的创立”,摘自《历史期待拐点——重审文革与探索未来》,2014年3月,中国独立作家出版社,美国纽约出版。

[35] 人民网,党史频道,《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

[36] 《决议》,第20条,第4点。

[37] 《决议》,第24条,第2点。

[38] 同上。

[39] 《决议》,第19条。

[40] 《决议》,第21条,第3点。

[41] 《决议》,第19条。

[42] 《决议》,第20条,第3点。

[43] 《决议》,第20条,第2点。

[44] 《决议》,第23条。

[45] 《决议》,第23条。

[46] “OPEN 开放网”,“最新版文革死亡人数”,金钟,2012年10月7日。

[47] 程映虹,“向世界输出革命——文革在亚非拉的影响初探”原载《文化大革命:历史真相和集体记忆》,香港,田园书屋,2007年出版。

[48] 《决议》,第24点,第2条。